语言人类与系在木橛上的驴子

中国古代有个和尚,当他修行悟道之后,就到一个江边做个渡船人,他的名字就叫船子诚,外号称船子和尚。有一天夹山和尚去找他参访,船子问夹山:「大德住什么寺?」,夹山答:「寺即不住,住即不似」。船子又问:「不似似个什么?」,夹山说:「不见目前法」,船子又问:「什么处得来?」,夹山回道:「非耳目之所到」。此时的夹山和尚,虽然修行多年,学问很好,已读过了不少经论,每次说法时也有很多人在听,但仍然是在见闻觉知里打转。庆幸的是他是一个上根器的修行者,深知自己尚未真正悟道,心中仍有无明,所以一经道吾和尚之指引,去求见船子和尚。结果船子一经对话之下,即知道夹山的问题出在学了一大堆的名相、学问与口头禅,仍不知往自心上找。为了对治他的毛病,所以就一桨把夹山打入水中,并问同样的问题及名相,等夹山一开口想回答时,船子便再打,连续数次,直到夹山点头会意了,船子和尚才让他上船。

为什么船子和尚要如此做呢?因为夹山在这之前,可说是满腹经纶,道理都懂又辩才无碍。例如有人问他:「如何是法身?」,夹山答:「法身无相」,又问:「如何是法眼?」,他说:「法眼无瑕」,这已是很高境界的对答了。从理论上来说,他回答得确实很好,可是为什么船子和尚经过简单几句话,就能看出夹山仍未打破无明,就如禅家所谓的「还未到家」呢?船子和尚有一句话很有道理,也点出了语言人类无明的所在。他说过:「一句合头语,万年系驴橛」。这句话道尽语言人类为了种种名相、语言,及其在脑筋里所演化的信念,并自以为是的在这个范围里产生种种妄想、执着。

夹山和尚在未见船子和尚之前,可说是用错了修行方法,脑筋里尽成了别人思想的运动场,及信息、传播和收集站,并将这些过去思想、经验从自己背包里再输出来。有些没经过再制,就一成不变的录音般的播出;有些则已经过脑筋的统合,但端上桌的却仍像由外面买回的外食Take away,而不是自己的真手艺。因此虽拥有满腹经纶,但当境界一来仍然有烦恼、疑惑。

其实我们今日的语言人类,大部份都与当时的夹山和尚很相似。脑子里仍充满了各种过去的人的影子,不知不觉中去模仿古人的言行,或追求古人所谈及的境界、名相,用古人的语言、思想方法,并想要达到古人所认定的标准。这在永嘉大师证道歌里,也有提及类似情形:「吾早年来积学问,亦曾讨疏寻经论,分别名相不知休,入海算沙徒自困,却被如来苦诃责,数他珍宝有何益…」。

所以我们的脑筋里实存在着各种千古以来别人的思想与经验。虽然我们的外表看起来很正常,也不很老,但我们的脑筋却已可算是千年怪物了。这个千年怪物的脑子里,存入的信息虽然比过去的人还多,但却仍然离不开各种语言相,亦即我所说的语言精灵软件。

现代的人虽然有现代的语言,现代的心,现代的烦恼,但人类在语言上的妄想、执着,古今却都是相同的。例如:期待心、想追求的心、成败的心、比较的心、得失的心皆是无有两样的。虽然不同的地区、文化背景,会有不同的语言、期待。又如:喜、庆、婚、丧等的仪式,及传统的价值观念在东、西方社会里或许会有些差异,但人类在对信念的执着上,东、西方却都是相同的。而且不管古今、东西方,这种执着将会愈来愈僵化,愈令人窒息。若再仔细加以观察,你会发现政治、经济、生活形态等也皆有这个特性。

因此,语言人类为了「合头语」这一句组合的语言,而就像那只被系在木橛上的驴子一样,一直在柱子旁绕,但不管如何绕,还是离不开那根绳子的范围。在这里的木橛指的是语言精灵软件,绳子则代表那个执着、妄想的心,至于驴子则可比喻为未解脱的人类。所以说语言人类再如何解释自己的道理、见解,仍是属自我的执着。但我们总不能叫语言人类没语言可用啊!因此必须由语言人类认清「自我」与语言信念是如何形成、配合的,才是正确的参究方向。

而这个如同橛子的「我见」等分别心,又是如何与之行动的呢?当语言人类全面看到这整个实相,照会到无我、无法的关键处时,自然就不会再为了这些语言相所执着,也不再起妄想了。虽然在生活上仍没有离开过它,但脑筋里再也不会认这语言、名相的木橛为主人了。

如果语言人类的「我见」,能不再那么坚持,则未来的战争、暴力、仇恨等事件就可渐渐的减到最少了。因为每一个合和语言,皆来自过去经验,没有定性,亦无自性。而每一个语言,就是一个「我见」,一个真实的我,他在人身上实现出来,因此也实现出了人类的分别、烦恼、矛盾、贪婪、种种追求、成败、罪恶、好坏等正负面的语言,或是正负面的人类。

但真有全善或全恶的人吗?善与恶之间,只因一个念头的改变,或只是一个地区、一个时代的人的看法而已。在过去所谓的恶人,在今天的时空里可能被抬出来当英雄。一个国家里人人所崇拜的英雄或偶像级人物,在另一个国家人民的心中,也有可能是个恶魔、或仇人,这都是语言人类的种种现象。但是语言人类身处于信念的语言里头,却毫不知其厉害性,而执行起战争或毁灭等行动,因为负面的语言信念产生了。甚至产生自残、自杀的念头也是如此。

现今之人类,患上忧郁、焦躁、与恐慌症、及有偏激性情的人,可说愈来愈多,这都可归因于语言人类对于语言精灵软件系统的使用太过频繁、依赖,成就和归属感的迷茫,想象与实际能量发泄无法配合等等,及面对生活的压力、竞争,与期待的落空等不定性及负面因素。而且机械化、依赖、僵化、形式化的加深、强化,对身体所造成的负面影响,已超出古人太多。这对演化中的身体来说一时还无法承担,故怪病、新的病毒,及情绪化的事故就纷纷出现了。

话说回来,当夹山和尚悟道之后,他上堂说法时,曾再度被问及同样的问题:「如何是法身?」,夹山仍答:「法身无相」。问「如何是法眼?」,答曰:「法眼无瑕」。为什么悟道之后的夹山仍然回答和其悟前同样的话,这中间的差别在那里?就像前人所说,最初是「看山是山」的境界,然后「看山不是山」,最后则「看山还是山」。虽然最先前所看到的山,和最后所看到的山都是一模一样,但是看者的心,仍会相同吗?

这是个大问题,必须从心上来参究,亦即从语言精灵软件里去参,而不是看多少经论、背多少书就能解决的。如果知识、科技和学问能解决争斗和暴力,那么人类的问题就未免太简单了。人类除了在医疗、生化、科技上应继续发明更好的产品来解决当前的各种病痛、烦恼问题外,更应鼓励大家多接近大自然,多使用自然的东西,若人人能多些对自我的反省,试着减少或停止对别人的要求之心,转而注意自己的念头起伏,及对自我的淡化,并多鼓励及使用正面的语言,则人类至少能够拥有较为祥和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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